吃得很杂,然而对CP洁癖。勿转载二传。

[瓶邪]自白 十五~十七

十五.

 

事情还要追溯回几十年前,老九门的年代。

阅读过爷爷笔记中的记载,老九门对我来说并不陌生。我想这城里的所有人,也都或多或少听说过一些他们的传奇。

包括我爷爷在内,当年这九个盗墓贼家族的势力之庞大,涵盖明器从发掘出土到走私买卖的所有细节。所有的文物要流入流出本城,必然要经过其中某一家之手,因此才得了“九门提督”的别号。外八行的人甚至按照当时各家的规模和实力排出了顺位。其中张大佛爷为首,解家的解九爷最末。其中我爷爷夹在当中,狗五爷是也。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重提老话的原因是,按照爷爷的说法,九个家族之间虽然有实力上的差距,但这个排序只是一张排行榜,事实上并不存在直接的上下级关系,谁也不用听命于谁。

然而这和我的实际感觉并不相符。在我稀薄的印象中,张家的势力在本城已经完全分崩离析,仅余的四家似乎隐隐约约中仍对他奉若神明,马首是瞻。

我以前始终不得其解,直到今天二叔告诉我其中的原因。

事关一个长生的秘密。

 

某日张大佛爷召集其余八门,宣称自己的父辈从张家分家时,曾从本家带出来两只鬼玉玺。这其中隐藏着张家人普遍长生的秘密。作为这个家族的一员,他,并且只有他,能够解开其中的关窍。

现在要做的,就是他需要集合九门的力量,共同将这个秘密从某个地方挖掘出来。

无需赘述,在对长生不老的狂热追求下,老九门因巨大的利益集结联合起来,并且从此以张大佛爷为尊展开行动。尽管张大佛爷始终没有透露过具体地点,连传闻中的那两只鬼玺都从未拿出来示人,但当时整个行动已经有了非常详尽的蓝图,一切工作准备就序,蓄势待发。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事情出了意想不到的变故。

 

具体的起因没有人知道。张大佛爷突然决定搁置整个计划,断绝所有生意,带着整个家族远走高飞,遁世避俗。

这无异于自废武功,张家从此在本城连根拔起。

但更令人惊讶的是,他却单单把那两只鬼玺留了下来。

 

二叔说他和爷爷都猜测过原因,分析下来认为有两种可能:一是政治上的因素。这当中的水太深,谁也说不清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也许是听到了上面不利的风声,甚至是和这个长生的秘密相关。毕竟当时张大佛爷和上头关系紧密,他的背景也使得他成了一个特别部门的总管。江湖上传言“狡兔死走狗烹”,未必是空穴来风。

第二种可能,是张大佛爷的本家察觉到家族机密已经外泄。

传说张大佛爷的本家是个神秘并且极其牛逼的家族,他们来自关东,生活在关外少数民族聚集的地区,和几个朝代的当权者或者说皇族都有所关联,才能维持家族不受朝代更替影响地长盛不衰。

如果当时这个家族仍然拥有压倒性的威慑力,要追回并永久保护自己的不传之秘,会让张大佛爷感觉到危险也是理所当然的。我们都听过一句话,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如今已不可能知道事实真相究竟如何。总而言之,在那种情况下,张大佛爷的判断是,鬼玺是个烫手山芋,不适合自己带在身边。

于是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两只鬼玺秘密地分别托付给八门中的其中两门,嘱咐等有朝一日他或者他的后人回来再归还,重启整个计划。

即使是这两家人,彼此也都不知道另一只鬼玺的下落。

同时,他把这件事向整个老九门公诸于众。

 

二叔似乎是想考考我:“阿邪,你知道张大佛爷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我想了想,立即道:“为了防止有人独吞这个秘密。”

“说具体点。”

我琢磨了一会,边想边开口缓缓说来:“把两只鬼玺分开,是为了防止一家独吞秘密;同时这两家人相互也不知底,避免了两家联手背叛;把这件事向老九门摊开……我觉得是让他们自己建立互相监督的机制,进一步预防有鬼玺的两家人联合。毕竟谁都不愿意有好处少了自家的份,一旦发现有可疑,他们会群起而攻之。但是有一点我还没想太通,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索性把鬼玺所在的那两家公开,这样至少其余的人盯起来更有目标,不用疑神疑鬼猜东猜西。是怕另外六家抗议不公平吗?”

二叔笑了一下,道:“这是一层。但更是为了保护拥有鬼玺的两家——在被公开的状况下,这两家就会处于相对弱势,可能会发生的一种情形,就是其余几家人反过来联合,明抢。”

我恍然大悟,深以为然。

 

二叔继续说下去。

在那之后却出人意料地相安无事过了几年,无论是上头还是张氏家族都不曾来追查过鬼玺的下落。当时大家都以为张大佛爷会很快回来重启这个计划。然而在这几十年间,张大佛爷了无音讯,张氏家族在新思源的冲击下也迅速衰退,张家人完全断了线索。

与此同时城中的势力也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红二爷死后他的儿子将生意洗白北迁,半截李败落,黑背老六下场悲惨且没有传人,齐家始终只做一个盘口的生意。倒是当年平三门下三门的陈吴霍解四家,在城中形成了四足鼎立的局面。

知道这个秘密的当事人已经寥寥无几。况且事到如今,张大佛爷的后人还会回来的机会微乎其微,指望不上了。

到了这个时候,年岁又已摆在那里,几家人开始渐渐萌生出将鬼玺占为己有,以着手寻找长生之法的念头。

其中我可以想象,一定是以陈皮阿四尤甚。

 

虽说如此,横在这些人面前至少还有两道难关:一是集齐两只鬼玺在手。如果说这样的寻找范围还算小,难度并不太大的话,那么下一道难关的解答更是可遇不可求——需要找到一个张家人,来揭开如何使用这两只鬼玺的谜底。

真正的难题在这里。

寻找不知所终的张家族人绝非一朝一夕之功。这才是各路人马,包括不择手段如陈皮阿四,迟迟不动手、长时间观望的原因。

然而,闷油瓶,也就是哑巴张的横空出世,打破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平衡。

 

虽说同姓张,但就此肯定闷油瓶就是张家后人,无疑是很不靠谱的事。然而哑巴张的确是几十年来出现过的,在各方面都最为接近的人。九门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二叔说,从哑巴张出现的这几年起,明显可以感觉到各家都蠢蠢欲动,明里暗里动了不少脑筋。尤其像陈皮阿四素来嚣张,有些事说白了已经做得过分,如今各家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到底,有陈皮阿四开了先例,其余各人都能放开手肆无忌惮地做。

形势看似平静却相当微妙。大家对彼此的心思都知根知底,表面上却都不撕破脸。一旦有哪个不聪明的捷足先登,那就是对张家、对老九门背信弃义,这时翻脸如翻书,所有人都会立即调转枪头,以这个罪名将其置于死地。

要不是闷油瓶神龙见首不见尾,行踪难觅,局面可能早就压不住了。

因此,完全可以理解,当一个失忆的哑巴张和被谋杀的陈皮阿四同时同地出现在本城时,掀起了怎样一场惊天巨浪。

凶杀案很容易就会被和鬼玺联系起来。最坏的一种打算,是凶手夺取了陈皮阿四手上的一只鬼玺,并从闷油瓶口中套出了长生的秘密所在。当他们俩都没有利用价值之后,就被杀人灭口。

如果凶手手中本来已有一个鬼玺,那他现在已经集齐条件,得知了长生之秘的所在。这无疑是最让所有人紧张的。当下无论谁轻举妄动,只要稍有动作,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另一方面,陈皮阿四的案子变得万分棘手,谁都不愿意去沾那一身腥;与此同时,人人都想把闷油瓶这个香饽饽捏在自己手里。

那么,是哪家这么倒霉,不得不接手陈皮阿四的案子?闷油瓶现在又在谁家?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首当其冲撞在枪口上的,就是吴家。

三叔从在医院第一次见到闷油瓶,就凭他的手指对他的身份有了判断。要查证这点虽然不见得多简单,但也不难。

证实闷油瓶就是哑巴张之后,显而易见的事实是:陈皮阿四已经搭上哑巴张,然后他们都出事了——

这将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积压已久的矛盾即将爆发,可以被预见首先将打响的是一场“哑巴张争夺战”。算上往回赶的二月红的孙子,以及这次居然也难得插手进来的齐家,没有人乐于见到闷油瓶处于吴家的控制下,早晚要发难。

我问二叔,都到了这份上,为什么不索性把话说开,有鬼玺的把鬼玺拿出来,再等闷油瓶想起来,大家和当初约定的一样通力合作,非要像现在一样搞得这么剑拔弩张?

二叔冷笑道:“有的是贪心不足蛇吞象,一个个全想单干,哪愿意分一杯羹?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吃不吃得下。就算有真想合作的,在这么没有保障的情势下,也怕一暴露自己后成为别人的猎物,只能混在当中。即使九门真的团结一心了,哑巴张也不会帮忙。”

我奇怪:“为什么?不是张大佛爷说他的后人会回来继续计划吗?”

“可他并不是张大佛爷的后人。”二叔眯了眯眼,“他是张大佛爷本家的后人。”

“阿邪,他是来追回鬼玺的。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老九门的敌人。”

 

当时三叔打电话跟还在外地的二叔商量,二叔的意思是无论如何要顶住压力,先保住闷油瓶再说。因此闷油瓶那五天在医院开单人间的待遇忒好,根本是三叔自掏腰包。

我非常应该庆幸二叔做了这个决定,甚至感到后怕。虽然闷油瓶现在在我那的生活不过是表面上的安稳,但如果没有二叔,他连这样的日子都不可能过上。

不是因为二叔也对鬼玺里的秘密动了心思。而是二叔认为不能在无法保证闷油瓶有能力保护自己的时候,把他放任在外,一是罔顾他的安全,二是从此局面将乱得一发不可收拾。打一个不恰当的比方,有一群眼睛发绿的饿狗,围着一块放在高地上的骨头。虽然已经饿极,但出于种种外部原因,比如说够不到,或者忌惮另外几条狗的威胁,始终按捺不发。某日这根骨头从高处落了下来,那么从这一瞬间开始,厮杀一触即发。直到其中的一条狗成为胜者,啃得骨头之前,没有任何办法能再让这群狗乖乖的围着骨头蹲下坐好。

而从始至终,二叔的最终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老九门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局势回归平稳,同时尽量不使闷油瓶受到伤害地将他送走,就算对他仁至义尽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力把爆发到火山口的熔岩堵回去,拖延喷发的时机,希望能等到事情有转机。

 

然而质疑来得比三叔预料得更快。

黑眼镜一回来办的第一件事,就是率先要求吴家交出闷油瓶,理由是吴家本身也该被视为疑犯,甚至也许是在贼喊捉贼。现在只有陈家是受害者,要谋害闷油瓶的动机也最小,闷油瓶在他那里才最保险也最公平。

尽管另几家不会支持黑眼镜的这个论调,但有人起了头,很快就都纷纷跟在黑眼镜之后表态,要三叔交出哑巴张。

三叔最大的麻烦就是他是刑警队的头的同时,也代表了吴家。此时他没有很好的理由使他们信服,扣在警察手里和扣在吴家手里,对他们来说都是在吴三省手里,一码事。

正在三叔几乎一筹莫展之际,我适时地出现了。

我打电话给三叔,要认领闷油瓶。

 

从感情上我想二叔他们都不愿意把我拉进这趟浑水。但客观地说,我是二叔手上最能让他信任,也最说得过去的人选。

首先,闷油瓶毕竟还有个现场证人的名义,警方现在还需要他的协助,而我就是一名警察;其二,我虽然姓吴,但是这么多年从没牵涉过道上的事,对鬼玺什么的也毫不知情,完完全全不知世事的二世祖,大家有目共睹;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二叔同意了老九门轮流监视我的一举一动——没错,在花鸟市场跟我们凑热闹,在湖边陪我们喝西北风的从来不是我的同僚。三叔对我的提醒,来源于老九门的警告。

事已至此,尽管其他几家还是都含含糊糊地暂时接受了这样的安排,黑瞎子仍然态度十分强硬,一力反对。三叔为了应对,只能把我抽调出陈皮阿四的案子以避嫌。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会在已有案在身的情况下被阿宁调去跟女大学生案,原来是三叔在当中搞鬼。

闷油瓶实际上并不太顺利地住进了我家。这是我踏进来的第一步。

与此同时二叔为了保护我,也为了让我继续维持一无所知的状态,对我瞒了个密不透风。我去向他旁敲侧击哑巴张的时候,他非常诚实地拿一些无关紧要但都真实的信息告诉我。我听完之后以为自己都知道了,通过黑眼镜也证实了全是真的,但其实背后还有这么大的隐情,我连边角都没沾上。

被二叔骗倒,我实在没什么可说的。我们不是一个数量级上的。

 

现在时间到了。二叔找到了合适的途径送闷油瓶走,该是我们分道扬镳的时候了。

然而我却觉得这个故事里似乎缺了很多细节。有些地方,尤其是结尾,刻意地模糊简化进程,显得过于顺理成章,以至使这个故事不那么具有说服力。

 

说到这里,算是暂告一段落。二叔和我相对沉默了片刻。

接收的信息量一下子过大,其实还没完全在我脑子里消化,几乎没什么真实感受。

我想了想,问二叔:“就这么送走哑巴张,怎么跟他们解释?“

二叔淡淡笑了一下,道:“麻烦一定会有,但也没什么可怕的。最多持平僵持不下,我们吃不了亏,甚至还占上风。”

“怎么个……持平?”我问。

“解家是和我们站在一线的。”二叔道。

“……小花?二叔找到他的吗?”

二叔摇了摇头:“我也没有想到,是他自己找上门来。”

“这小子当真不简单。他摸到我的心思,想法恐怕和我一样,也希望尽快把哑巴张送出城。”二叔继续道,“他表态能支持我,不过是借风使舵,关键时张嘴站个立场而已,但也足见胆子够大,够有远见。”

我不欲多过问小花的事,转口问:“只有解家?”

二叔却突然缄口。我征询地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他缓缓道:“还有黑瞎子。也就是陈家。”

 

我皱起眉头。

听二叔之前的叙述,黑眼镜应该是老九门里对闷油瓶的争取最积极,也是最强硬反对他留在吴家的人。怎么这会态度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我以此询问二叔。二叔盯着我,静静道:“他是心急,但心急也未必表示想对哑巴张不利。阿邪,你再想想。”

我带着之前的疑惑稍微琢磨了一下:“不是不利?那是想救……?”

我怔住,顿时脑中雪亮。

我终于搞懂了故事究竟不完整在哪里。只有这个解释。

黑眼镜是想方设法地把闷油瓶解放出来。他和闷油瓶才是一伙的。

 

从一开始在二叔的茶楼,黑眼镜的态度就非常暧昧。那些话我推测得没错,的确是故意讲给三叔听的。三叔依言在巴乃找到了闷油瓶的线索,才更肯定了他和张氏家族有所联系,并和我一样怀疑黑眼镜和闷油瓶有什么关系。

不过这个猜测只是一个空架子,当时我还不知道背后错综复杂的关联,也不知道黑眼镜在说这些话之前,才刚刚领头反对三叔扣下闷油瓶。

现在回想起来,更是显得不合常理。以前只觉得黑眼镜说话虚虚实实不解其意,但为了陈家的利益,黑眼镜怎么也不应该这么大方地告诉三叔,闷油瓶的根据地在巴乃,从而让三叔辗转确认了闷油瓶的身份,更不肯轻易放手。

他实际上是在向三叔传递一个合作的信号:我知道的内情比你更多。用二叔的话说,就是他“挖空心思,又是给我们施加压力,又是拐弯抹角的暗示,无非是要我们把哑巴张交到他手上。”

这招其实很险。如果二叔也利欲熏心,又无视黑眼镜的橄榄枝咬死了单干,无疑是把闷油瓶往火坑里推。

二叔没有马上就相信他,而是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看黑眼镜接下来出什么招,一边着手查他的底细。二叔不动,黑眼镜除了继续坚持给二叔压力,也不敢有太大的动静。一是做得过了在陈家太显眼,二是此刻老九门一双双眼睛也都盯得死紧,就等枪打出头鸟。

就这么过了十几天,二叔估摸着黑眼镜也该忍不住有进一步行动了,决定这次先发制人。

此时又是那么恰好,我请二叔帮我找黑眼镜谈一次。

二叔的意思是索性让我把水搅得更混一点,探探黑眼镜的态度。因此三叔听我要自己去,也没有阻拦我,反而让我自己放开手做,希望能求个出奇制胜的效果。

我的来访对黑眼镜来说想必意义十分微妙。一方面他打心眼里不会相信我真像二叔声明的无知清白;另一方面他又认为我可能是代表吴家来商议“合作”。他吃不准我的来意,因而必须试探我。

而那时我也琢磨着怎么套黑眼镜的话。有了两个人的各怀鬼胎,才造成了那次实际意义颇为可笑的会面。

在我的构想中是想暗示黑眼镜我和闷油瓶有关系,但其实那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倒是我起初故意把话说得模棱两可,直接把他引上了岔路,以为我是代表吴家来和他摊牌的。他说的交易,如二叔所说,无非是要我把闷油瓶交给他。

然而他还是非常谨慎的,一开始只透露了一些他和闷油瓶相识的信息,说到重点时改为我问他答的形式。我的前两个问题问的还算有水准,他也答了,我却听得一头雾水。等到我问了闷油瓶的来意时,终于被他识破我只是虚张声势。

我不能不知道张家后人来找陈皮阿四是干什么的——鬼玺的事让我泄了底。黑眼镜也明白跟我谈根本没用,非二叔不可。

至于他说“二爷和三爷也真是用心良苦”,完全是我自己动了歪脑筋,想到了不搭界的事上去了。

 

二叔说,就在那之后的一天,也就是昨天,他终于亲自和黑眼镜把话全都说开了,也表明互相协助,送走闷油瓶的同时,保障吴家的安全。

据黑眼镜称,这几年老九门在找张家人的同时,闷油瓶也在为他的家族找回那两只鬼玺,而黑眼睛自己是他放陈皮阿四身边的内应。事情发生的一个月前,黑眼镜刚好探到陈老四手上确实有只鬼玺。

二叔拨着手里的一个空茶杯,“结果没想到陈老四更加狡猾,在此之前就看出了端倪,反而将计就计,做了个假鬼玺,故意让黑瞎子引哑巴张现身,同时又把他调走。如果不是后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招还真挺漂亮。”

 

我却有些奇怪。

我问二叔:“二叔怎么知道假鬼玺的事?黑眼镜空口无凭,您就这么相信他了?”

照理来说黑眼镜是没机会在事后知道鬼玺是假的,事前也不可能,不然也不会让闷油瓶自投罗网,现在又要巴巴的救他。

二叔不说话,只是盯着我看,看得我都有点发毛了,不自在地挪了挪位置。

二叔却突然叹了一气:“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得这么细——你觉得还有谁能告诉我?”

我问:“哑巴张自己吗?”

二叔扬了扬眉毛,道:“你似乎并不怎么惊讶的样子。”

我很想回答,其实我还是有那么一点惊讶的,但是……

算了。又不是不知道闷油瓶恢复了记忆没告诉我。

又不是不知道他瞒着我。

 

二叔果然又问我:“你知道他记忆恢复了?”

我没直接答,生硬地换了个话题:“二叔,不能继续留在我这吗?一定要走?”

他把眼光投向桌面,淡淡道:“我以为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再者,时间越长,对你也不好。这事本来是我们的不得已,连累了你,不能继续下去了。”

我忙道没关系,我不怕越陷越深。

他抬头定定看我。“阿邪,你真的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怕了?”

我一时语塞。

二叔拍了拍我的手背。自我成年之后,这好像是他第一次用如此语重心长的语气跟我说话。

“阿邪,实话跟你说,虽然在我们心里,仍然忍不住想盼着你回心转意,哪怕重新考虑一下也好,但无论如何都不会勉强你。如今你变了,不怕了——这是好事。但是,我希望这是你出于自己的决定,不是为了别人。”

“再者,这事不是你牵扯得越深就能保住哑巴张的,反而越是你的阻力。时间越长,老九门对你的疑心渐长,更容不下你留住他。你也该明白,趁早把他送走,远离是非中心,才是真为他好。”

我无可辩驳。

 

屋里满是令人压抑的沉默。

我已经不想说话了,脑中空空如也。

我盯着桌面出神,听见二叔的声音问我:“我起初以为,你要把事情弄得这么清楚,是因为不甘心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如今看来,你真的在意他。”

二叔这话不像询问,倒像确认。我也无心去答。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只是驴唇不对马嘴地回问:“他就同意被您安排着走了?他不是这么容易相信别人的人。”

我能感觉到二叔看了我一会,最后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的确,”二叔道,“他提了条件,要我把吴家的鬼玺交给他。我同意了。”

我心一跳,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向二叔。

二叔说:“我做个假设。他或许根本没失忆,就算失忆,也恢复得差不多了。他或许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是谁,也许后来知道了。他的目标可能从来都是鬼玺,可能他只是想用吴家为他掩护。总之,阿邪,你掏心掏肺地为他着想,但是你把他想得太过简单了。”

“我告诉你这些,你再仔细想想,现在还是想要留下他吗?”二叔问我。

 

我依然一心一意地想要留下他吗?我也问自己。

我突然开始感到迷惑。

 

我站在茶馆门口。这鬼天气冷得厉害,我搓了搓手,呵出的全是白气。

时间已经不早了,但我心里很明白,自己现在并不想回去面对闷油瓶。至少等我想得清楚些,不然回去见到他,我又能说什么?

我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慢慢往回家的方向走。

路过便利店时,我到底还是克制不住,进去买了一包烟和打火机,然后走到前面街心绿地的长椅上坐下。

我点起一支烟,吸了一口,忍不住眯起眼睛。真是久违的滋味。

如果这时候还有行人经过的话,我的样子在他们眼里一定很奇怪:西装革履,又不像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但在这种时候不好好蹲在家里,或者泡吧参加跨年派对,非要躲在这种黑漆漆冷冰冰的地方抽闷烟,看起来就是个在年末被老板炒了的人生输家。

我很快地抽完一支烟,然后捻在旁边的垃圾桶上,马上又点燃第二根。

 

闷油瓶是怎么想我的?在他眼里,我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我发现我其实根本不了解他。

不,这点我早已做好觉悟。不如说我到现在才真正意识到我有多不了解他,不了解的后果又能有多严重。

他的事不愿意告诉我,也就罢了,但这和他有所目的地隐瞒我完全是两码事。

道理我一清二楚:闷油瓶的人是我自己,或者是在二叔三叔的操纵下,接进我家门的。在这件事上闷油瓶是彻底被动的,他从来没有开口要求过。如果只因为他没有主动提出搬走,或者透露自己的身世,就判断他别有用心,未免太欲加之罪了。

二叔有二叔的看法,可要是让我来判断,闷油瓶是会这么做的人吗?我自问。

第一反应肯定是否定,我也万分愿意选择相信他。然而要是让我对二叔保证,我却没有半点把握,不得不退缩。毕竟闷油瓶还有黑眼镜这个前科,我未尝不能是他的计划之一。

说得好听叫瞒我,说得难听就是骗我。在这样的疑虑中,我还依然想要保住他吗?

我依然还对他那样死心塌地吗?

 

正想得出神,长长的烟灰掸落下来,烫得我一激灵。我把手上的烟屁股吸得差不多了,又点起第三支烟。

其实我情愿自己再没心没肺、无知无觉一点,这样二叔说的那些话,我可以全当耳旁风,一个字也不要去想,只管继续一头陷进对闷油瓶的一厢情愿里。

但现在我决定反思一下。

我喜欢闷油瓶,我可以说我爱他,不会错。只是我到底为什么?

之前我的答案是“不知道“。那时我认为没有必要去想得那么清楚,爱情就是一种冲动而已。但如今我甚至无法确定他到如今为止,都在用真实的一面和我相处。我的冲动还可靠吗?

我觉得自己简直是在想方设法地全盘否定自己对闷油瓶的感情,这让我非常的纠结和痛苦。我自觉爱他爱到没有底线没有计较,也从不求回报,却至少希望他对我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出自真心。

这要求不算高吧,我却连这样的感觉也抓不踏实。

就连现在,我老实说,我想他想得要命,想得心里发苦,恨不得这一刻就立即飞奔回家,看看他怎么样了。

但是然后呢?一见到他,我是要把现在的这些怀疑统统抛到脑后,还是从此以后一直要带着别样眼光打量他,揣度他,小心翼翼地猜测他的一言一行?

不用他真做什么,我自己就把自己逼疯了。

我狠狠吸了一口烟,居然不小心被呛到,再加上本来感冒着喉咙就不舒服,弯下腰一阵猛咳,咳得乱七八糟,眼泪都流出来。

我一边七手八脚地掏纸巾,一边心想我操,这副样子实在太狼狈太可悲了,自己都看不下去,赶紧滚蛋回家。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下,没有未接来电。

我打开通讯录,翻到闷油瓶的名字,发了一会呆。我想他今天应该还没有睡,最终决定再给他打个电话。

闷油瓶今晚接电话都相当迅速:“吴邪。”

“嗯。”我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便轻咳了一声。“是我。”

说完以后我忽然想,我打电话给闷油瓶是要说什么呢?

其实并不是我有什么事,而是我想听他说些什么。

当然,闷油瓶这个人向来是“敌不动我不动”的。是我打的电话,只要我不发话,他也不会开口,也不会挂电话,只是安静的等着我。

我们之间形成了奇异的默契。我面无表情地听着他若有似无的呼吸声,绵长而有力。我的呼吸本来有些急促,后来也渐渐平稳下来。

我垂下眼睛。

“我现在回家。”我说,“你等我一下,我们谈一谈。”

“知道了。”他回答。

于是我摁掉了手机。屏幕上显示长达六分钟的通话时间,有五分多钟的沉默。

 

二叔的茶馆离我家其实并不太远,开车过来只要十到十五分钟,光靠步行大约是一个小时左右的脚程。我在车水马龙的主干道路口站了一会儿。风很冷冽,而且一阵一阵的,吹得我脸都麻了。

我心里空落落的,裹了裹大衣,慢慢往家里方向走。

今天来见二叔的路上,我曾做过坏到极点的打算,无非是闷油瓶犯过大案子被三叔查到。我想一来吴家和他还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同行,供货和外销的关系。按吴家的势力和二三叔的手段,只要我能说服二叔,保闷油瓶在本城平安无虞不会是太大的难事。

实在不行,我能够为他做到最大的牺牲,就是我来接手吴家,保他一辈子平安。

坐井观天,不自量力,班门弄斧。这就是我这一个月来的所有思考和行动。我的确深感挫折,也更觉这个世界的水太深太浑。但如果我走这条路能护住他,我全都可以从现在开始学,我自认并不是太笨的人。

我想我以前的那些追求,都可以义无反顾地放弃。我要的只有他。

现在我发现一切希望都是空的。从一开始,我的方向就想错了。

他不肯同九门齐心协力,再强大再牛逼,双拳也难敌四手,否则他可以光明正大来要,不必让黑瞎子出场。要二叔以吴家之力帮他对抗其余几家,更是痴心妄想。

二叔说放他远走高飞才是为他好。我虽然不甘心这样的结局,也只能承认这是唯一最能护他周全的途径。

等他再次销声匿迹,这场骚动也就不得不平息。

当然,我也就基本上失去了他的消息。

 

我想起许多事情,全部都有关于他,在脑中翻来覆去,千回百转。

有他在身边我才有安宁。

他吃我不吃的青椒,有点强硬地要求我戒烟,提醒我吃感冒药,紧张我的车祸,因为我被烫伤还帮我挑水泡,搀着我走在回家路上。我生他气的时候,他说了什么道歉来着?

他说:“吴邪,我很感谢带我回来的是你。”

看惯他平时冷冷淡淡,天塌下来都和他无关的样子,便觉得他关心人,用那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更显得弥足珍贵。

以他的尺度来衡量,他对我,可能已经不能更好。

好到我真的舍不得。

 

我走停下来。脚边的枯叶被风吹得打了几个滚,擦过我鞋尖,飞开几米远。

我有些出神地看着自己的鞋面。

我自以为受了什么天大委屈,他对我好的地方,现在才一桩桩一件件想起来。设身处地地站在他的立场想,在这种大环境下,要他对我和盘托出,实在太强人所难。

要说他有心算计我,二叔有这种怀疑并不奇怪,但我和他朝夕相处,倘若连他对我的这些点点滴滴都可以视若无睹,又有什么资格说喜欢他。

他用他的方式表达对我的关心,我一直都知道。唯一有所不满,就是他不够坦诚。现下我已经得知全部的来龙去脉。也能理解他三缄其口的原因,我还有什么可纠结?

我这人的特长就是胡思乱想,上次二叔的事也是自我误导。还没回去跟闷油瓶谈过,我就一个人在这里臆想这个猜测那个。我已经得了一次教训,千万不能重蹈覆辙。

至于眼前他不得不走的这个问题,我今天一晚上听到的都是二叔的说法,虽然二叔说他们是协商好的,还得听闷油瓶亲口说才能确认。再说,要走要留还是闷油瓶自己的决定,如果我们能一起想出个办法,足够说服二叔让他留下,事情就解决了。或者退一步,先暂时送他走,过一阵子再让他偷偷潜回来,甚至我去找他。尽管这办法一时半会我的脑袋瓜子还转不出来,但事情一定还有回旋余地。

还是那句话,只要他也和我想的一样,现代社会,又不是民国苦情戏,能有什么事非得把我们阻隔得天各一方。

我究竟在这里愁云惨雾个什么劲?

当务之急,还是赶紧回家,让闷油瓶一五一十地再把整件事理一遍。二叔对这件事的思考和解决方法都是从吴家的最大利益出发,闷油瓶的角度不同,看法和处理与二叔未必相同。

我想着想着,慢慢放下心来,嘴边也有了些笑意,顿时觉得满怀信心,精神振奋,前途一片光明。而一个小时前的自己,简直傻得不能直视。

方才大梦初醒。

 

我扭头看了看四周,又看了表,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走出了一大段路,偏离了主干道,现在正走在寂静无人的小路上。

周围鲜少有车辆经过,环卫工人也疏于打扫,满地的枯枝落叶,冷风呼啸,颇为肃杀的场景。入在我眼中,心里却仍热乎乎的,只是心急一时之间叫不到出租车。

我把嘴里的烟扔在地上,用脚踩灭,然后迈开大步跑了起来。

 

又过了大约十五分钟,我站在自己家楼下,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满头大汗,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从来都不知道自己能跑这么快,几乎能与风相较。人类的潜能果然可以无限开发。不过付出的代价就是昨天的肌肉过度疲劳,现在一并反应出来,搞得我浑身酸痛,无一处对劲。

我深呼吸几次,平了平气,刚想进楼,忽然嗅到自己身上有烟味,不由暗道不妙。

我先前一路走一路抽,新买的一包烟已经差不多了。被闷油瓶闻到一身烟味,总是不好。我都能想象他微微皱起眉头看着我的样子,配上他那次在医院见我时的语气:“你抽烟?”

他的反应在我的想象中如此生动契合,我忍不住笑了一下,一边干净利落地脱了大衣,再仔细闻了闻,还是觉得身上的烟味若隐若现,犹豫片刻便跑到楼距之间有穿堂风的地方,顶风站着,散掉些味道。

吹了不到十分钟,运动的热量很快随着满身的汗被风收干,寒冷刺骨难耐。我强忍着,低头咬牙切齿,整个人都僵了,直打摆子,嘴唇恐怕都白了。

我吹到实在顶不住,觉得再下去非得冻得不清醒,一路小跑回到楼下。我对着手掌呵了口气,却已经没什么知觉,只看到手在不停哆嗦,不得不重新握起拳头。冷冰冰的衬衫半贴不贴滑在皮肤上,御寒的作用聊胜于无。

我苦笑,抬头望了一眼自家客厅橘黄色的灯光,快步走进楼道。

 

我一手捞着大衣,伸出另一只手想去开门,但手却抖个没完。

我吸着鼻子,使劲抱着手臂搓了几下,还是冷得簌簌发抖。我不想以这种状态见到闷油瓶,运了几口气极力克制下来,去转门把手。

门没锁,闷油瓶给我留了门。

没有意想中的暖气扑面。屋里还是冷,只不过遮风,比外面稍好一些。我才想起来,闷油瓶一个人在家时从不开空调。

我站在玄关,反手关门。

 

厅里的吊灯堂堂亮着,想必闷油瓶在。但在我的位置并没有看到他。

安静到极点,墙上挂钟的指针咔哒咔哒,有规律的响声听起来尤其清晰。

我脱下皮鞋,弯腰整齐摆在鞋架上,接着定住了这个动作。一低头,看到自己的胸膛上下起伏。

我有点紧张。

我迅速地做完的心理建设,慢慢吐出最后一口气,直起腰来,走进客厅里。

 

闷油瓶依然一身便服,坐在我左手边的餐桌前。我走到他对面,他抬起头来定定看我,眼睛里看不出情绪。

我呼吸一窒,低头把搁在手臂上的大衣挂上椅背,边故作随意地道:“二叔三叔来过了。”

他可能以为我是问句,也可能只是没话找话的接茬:“嗯。”

我继续说:“我知道了。我去找二叔谈过了,我都知道了。”

他还是“嗯”,没有下文。好像他已经预料到,或者我知不知道对他来说并没什么关系。

我用手假装掸了掸大衣,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双手在桌上交握。

我直视他:“小哥,我们谈谈吧。”

他还是那样看着我,没有再回答,不说话。

我忽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头一次,他这个样子,让我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想要逃避的本能。

 

我清了清嗓子,道:“小哥,事到如今也没什么不能告诉我的了。你把你能想得起来的自己的事情,从头到尾,详细地给我说一遍。我们再来想想,还有什么几全其美的方法,能让你用不着这么窝囊地走,好吗?”

他毫无反应。

我下意识舔了一下嘴唇,继续费口舌说服他:“你看,害你的犯人还没抓到,就这么走了,很不甘心吧?我二叔虽然同意给你一个鬼玺,但是你想法留下来,不就还能探听到另一只鬼玺的下落了吗?我想你这次避开九门那么多耳目进城,也不太容易,以后恐怕就更难了。”

他看着我,简直跟泥雕木刻似的,我说什么他都无动于衷。

我咬了咬牙,即便是唱独角戏,我也得把他说动了:“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只要你把事情……”

“吴邪,我先说吧。”

他突然开口打断,语气冷淡刻板。

我吓了一跳,以为他有所动,心中一喜,忙洗耳恭听。

然而他说的是:“我会离开。我的事你别再管了。”

 

我暗暗抽了口冷气,太阳穴开始突突猛跳,有点头痛。

没事,来的路上有心理准备他会这么说。我定下心,勉强扯开嘴角。

我想我一定笑得很难看:“你要是顾虑我的话,大可不必。毕竟有二叔在、有吴家在,让他们发发牢骚,没人真的敢拿我怎么样。你在我这里,也不会比你一个人走更危险。”

他又恢复到之前对我置若罔闻的状态,只是面无表情看我,不置可否。

我放软口气,甚至用了点哀求的口吻:“总之,你怎么想的,就先说说吧。要是除了你走,没有更好的办法,我们再商量,行吗?”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

我忍不住,往前倾了倾身,问道:“你究竟还有什么顾虑?”

他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说话的速度又比平时慢了好几倍。

“吴邪,你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他慢慢道。

我拧了拧眉毛:“这不是闲事,这事我家也有份参与。”

他平静而迅速地接口:“吴家的事你更唯恐避之不及。”

我听了,脑门一热,心想现在这哪是重点,不耐烦摇摇头,想也不想一句话就脱口而出:“那是我的事,你先别管。”

“我的事也与你无关。”

他这句话说得尤其慢,恨不得一字一顿,声音冰冷无机质,就像是机械音。

 

我被他这句话噎住,却反驳不得。脑子里有一瞬间就像是猛地失去信号的电视机,白茫茫灰蒙蒙一片,伴随滋啦滋啦的嘈杂杂音,纷纷乱乱成一团。

他的意思和我的意思不一样,他是在明确的、认真的把我隔绝在外。

没有用,我脑子里突然蹦出这三个字,一阵绝望感如大浪拍过。

我威逼利诱,全都对他无效。闷油瓶已经做完了决定——在不需要我参与和认同的情况下。他今天要“谈”的,不过是告知我而已。事实上,都结束了。

 

我又开始觉得冷。真他妈的冷,冷到骨子里。我可能是要生病了。

僵持了约五分钟,我又问他。这一回气势已经弱了很多:“因为我姓吴,我们就必须把界限划得这么清?我以为你至少能跟我摊开了商量一次。”

他静默,甚至不看我。

“你从没考虑过留下吗?”我低声问,“我……我不会害你的。”

苍天在上,这已经是我能对他说得出口的最露骨的明示了。

他头微微一动,抬眼看我,眼里是浓浓化不开的墨黑。然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很确定,是在叹气。

第二次了,我在心里想。

我说:“你不想说,那就别说。你要说你的事和我无关,我也只能承认你没有错。但是我想帮你,也要把我往外推吗?”

 

他看着我的目光像是要把我整个人都看穿,声音依旧淡漠:“吴邪,我很感谢你,一直以来都在帮我。” 

原来你心里也知道,我暗骂。那是老子喜欢你,不然你当我做慈善?

但紧接着他又说:“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我一愣,以为是自己幻听了,正要他再说,他却继续接口下去:“你实在没有理由为我做到这个地步,就到此为止吧。”

理由?他居然在问我理由。

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明白,那是个我不能告诉你的理由。我想。

这是不能更清楚直白的拒绝了。

我们中间隔着一层透明的墙,我始终没看见,以为前路一马平川,一心朝他的方向追逐,现在哐当一声撞在墙上,鼻青脸肿。

只要他一句话,刀山火海我都可以咬牙趟过,甘之如饴。但是他不需要,他只是站在墙那边,一言不发地看着我,我骤然就失去了所有勇气。

 

我失语。闷油瓶已经完全掌握了对话的主导权,句句都可以说得我丢盔卸甲,哑口无言。这是我从来没有想象到的局面。

我仰起脖子,长长吐出口气,盯着天花板看。

过了一会,我低头看会他,轻声道:“你走了以后,还会跟我联络吗?”

他摇头。

我说:“朋友也不能做?”

“不合适。”他回答。

心灰意冷间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是非常可怖的念头,让我不能置信。

我的声音变得很奇怪:“你这么想?一直以来都这么想?”

闷油瓶看着我的眼睛飞快地闪过一丝情绪。

我直勾勾地盯着他,说话时的语气语调简直不是我自己的。

 “小哥,我在回家的路上,曾经想过一次。”

“你什么时候发现我是吴家的人?”

“二叔说你一定不会是今天才知道的,你来之前肯定调查过。即使后来不是你自己察觉或者想起来,我也曾有一次和你提过家里的事。第一次给你吹头发的时候,你记得吗?”

“虽然我没有详细提到家里是做什么生意,但这些情况再加上我的姓氏一联想,傻子恐怕都猜到了。”

“既然我们不适合做朋友,那在今天以前,我在你眼里,你到底是怎么想我的?”我问。

 

他回视我,双唇紧抿,沉默以对我的问题。他的眼睛一如既往地漆黑沉静。

但他已经给了我答案。

很好,原来一直以来就是这么回事。

湖边的那一次已经有了很明显的征兆。我想起昨天晚上我要他让我帮他分担一些烦恼。我以为那是我距离他最近的时候,但是我现在丝毫不敢去回想,那其实是多么难堪的场景。

那道看不见的墙,不是我们各自的身份立场,而是他亲手筑起,他的防备,他的不信任,他的怀疑。那根本不是墙,而是万年寒冰,把他和所有会让人软弱的感情阻绝。我尝试过击溃融化它,但是在我还不知道的时候,我就失败了——他已经判我出局。

甚至如果真像二叔说的那样,他是借机利用我,利用吴家,也不会比这更让我难受。理智上我知道他没有什么可责怪,但是我无法接受。

他到底是怎么想我的?

我慢慢闭上嘴,感到连自己的手指尖都在发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要沸腾了,我极力想压抑,但已经控制不住。

 

我撑着桌面慢慢站了起来,头痛欲裂,四肢酸软,意识却很清醒。

我转身想进房,闷油瓶却叫住我:“吴邪。”

我停下,等他还要说什么。

他绕过桌子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我只是低着头看地面。

他低低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说话。

他突然伸出手臂,绕过我的肩膀,把我环在他身前。

他用的力气极其轻,浑身上下也不过只有手臂碰到我,这大概不能算是一个拥抱。

我紧紧闭上眼睛,用力眨了一下。这样的事以前没有,以后也再不会有了。

想完之后我抬起手,作势要抵住他。他很快放开了我。

我垂着眼睛,说我累了,先去睡了。然后绕开他,往卧室走去。

打开门时闷油瓶在我身后说“我打算这两天内回巴乃。”我没有转头,不过我想他应该仍然背对着我。

“随你。”我答。然后我关上了房门。

 

一室黑寂。我勉强走了几步,膝盖一软,瘫倒在床上。

我半张脸贴在被子上,连弯一弯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不止是力气,还有各种我应该有的情绪,痛苦失望或者单纯的难过,都被从我身体里掏空。我没有任何感觉,仿佛只剩下一副躯壳,和万念俱灰。

明天,后天,顶多不出三天,闷油瓶就会从这里,从我生活里消失。

我需要的,只是睡一觉,足够长的一觉,最好长到把一切都忘记,包括今天这个不堪的结局。

我身上已经开始烧起来,喉咙里像着了把火,连眼睑都热得发烫。

窗外从远处传来声响,天空突然亮了起来,是烟花在争先恐后地绽放它们昙花一现的美丽,把我的房间也映得一明一灭。

零点已过,是新年来了。

我却什么都不能再想。

铺天盖地的疲惫朝我席卷而来,很快就将我没顶。我合上眼,陷入沉沉昏睡之中,再没有知觉。

 

十六.

 

嗓子里干得火烧火燎,我想我应该是被渴醒的。

意识虽然开始清醒了,但浑身都是软的,使不上一点力气。肌肉酸关节痛,脑袋死沉,像是塞了块石头进去。

我挣扎着眯了眯眼睛,身旁立即有人伏在我耳边轻声问:“想喝水?”

是闷油瓶。

我点点头。稍远处响起药物塑料包装的窸窣声,片刻后他让我枕着他的手臂,把我稍微扶起来,手掌凑到我嘴边:“吃药。”

我依言吞了药片,一口气喝干了递来的水。他问我还要不要,我摇头,他就把我放回床上,替我掖好被子。

刚才一动又是头晕眼花。我躺了会儿,适应后慢慢睁开眼睛,看到自己卧室的天花板。屋里光线昏暗,我一时分不清此刻是凌晨还是傍晚。

偏头看见闷油瓶靠着床背坐在我旁边,正低头看着我。

我刚开口发了一个音,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难当,不得不咳了几声,问他:“几点了?”

“早上五点。”他说。“开灯吗?”

“别开了。”我说。

我转过头看着天花板,想了想,道:“照顾我一晚上,麻烦你了,你也歇会吧。”

他不动,也没出声。我望着天花板发呆。沉默开始笼罩在整个房间。

过了半晌,闷油瓶难得地当了一回打破冷场的角色:“你母亲下午会来看你。”

我颇为诧异:“她怎么已经知道了?今天不是要回本家吗?”

他静了静,口气听起来竟有些无奈:“那是昨天。吴邪,你烧了一整天了。”

一时间我惊讶得发不出声音。

原来现在是一月二日凌晨,我昏睡了整整一天,连回家都错过了。

也难怪我妈知道了,我昨天没回去,又联络不上,家里人必定要担心。我妈可能已经打过电话回来了,估计是闷油瓶通知的消息。

想到闷油瓶和我妈有过对话,我心里觉得说不清楚的怪。何况我妈要是知道闷油瓶是这么一号人,绝对不会同意他住在我家。二三叔也明白她担心我,不会去多这个嘴的。

闷油瓶又接着道:“她昨天晚上也来看过你,你还没醒。”

我一激灵,差点从床上弹起来,略撑起身面朝他:“来过了?!你怎么说的?”

他面不改色:“什么怎么说?”

我反倒噎住了:“就、就……你……”

他反应还算快,声气平平道:“以前的同学,从外地来,暂时住在你家。”

“哦,哦……”我放下心来,支支吾吾地躺了回去。

他平静无波地垂眼看着我。他的眼睛总是这么亮,借着蒙蒙亮的晨光,我还是能看得分明。

闷油瓶伸手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他的手有点冰,我缩了一下,又觉得很舒服。

“还是烫,”他说,“继续睡吧。”

前天晚上那些事忽然一股脑倒回我记忆里。

我从仰望的角度盯着他,静静道:“朋友一场,过几天再走吧。等我好了我送送你。”

他不作声,只是抽手回去时在我耳际边摸了一把,又顺手帮我把被子拉到头颈。

我心里难受,阖上眼不再看他,背过身拉紧被子,脑子里乱哄哄地想了些事情,不知不觉间又睡了过去。

 

我再次醒来,是听到了门铃声。

外间隐隐约约传来闷油瓶和我妈的说话声,听不清楚内容。我心里有点发急,强撑起来叫了声妈。

我妈很快推门进来,见我要起身,怕我受风着凉,忙让我继续躺着。我解释说睡得时间太长,骨头都僵了,稍微坐起一会。

闷油瓶从旁边拿了枕头让我靠着,又用羽绒服把我裹得严严实实。我妈在边上问我:“饿不饿?”

我摇头:“嘴里没味道,不想吃。”

我妈皱了皱眉头,突然转头问站在我床跟前的闷油瓶:“小邪多久没吃东西了?”

“一天多了。”

我妈扭头回来,对我道:“这怎么行,胃要饿坏了。妈带了粥来,你不饿也得吃,多少填填肚子。”说着就要起身去拿粥。闷油瓶动作更迅速,人已经走到门前,让我妈坐着他去弄。

我妈是出身本地官宦人家的女儿,人比较强势,我身为儿子从小到大也习惯了。但眼前这景象,我妈和闷油瓶一搭一唱颇为默契,几乎没什么拘礼客气,倒是让我有点愕然了,干瞪眼说不出话。

闷油瓶走了。我妈探手试了下我额头,道:“还烧着。人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苦笑:“哪里都不舒服。现在还有个三十八度吧。”

“你啊,”我妈叹口气,嗔怪地瞪我一眼,“就是不知道照顾自己,总让家里担心,回头生病了还要你妈我伺候你。”

我很是不好意思:“奶奶也知道了吧?”

“当然知道了。等到下午也不见你人,打电话也没人接,还以为你出事了。幸好小张打电话给你三叔,说你发高烧了,他刚送你从医院回来。你奶奶以为你三叔使唤得你太累,又把他说了一通,刚吃完晚饭就把我和你爸打发过来看你。”

我暗暗咂舌,又让三叔背了黑锅。

我妈继续道:“你好了,就活蹦乱跳地到你奶奶那去露个脸,别让她老人家担心。你也真是的,能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昨天晚上我和你爸来看你,烧得满脸通红,我们都吓一跳。好在小张说已经带你到医院里吊过水了,没什么大事。幸好他在,要是你一个人在家,非把脑子烧坏不可。”

我拿手出来看了看,果然手背的静脉上有针孔。

我问:“是他带我去的医院?”

“是啊,”我妈用手指点了一下我头,“你好好谢谢人家,你死沉死沉的,背着你到处跑多不容易。”

我低头默默,说我知道。

我妈想了一下,问我:“昨天着急你,也没来得及细问。小张话虽然不多,但是人很沉稳可靠,我和你爸都觉得这孩子不错。怎么以前从没听你提过?是你什么时候的同学?”

我心里一跳,慢慢道:“是……高中同学。”

我妈笑道:“高中同学?你大多数同班同学的名字我都还记着呢,他叫什么?”

我心说除了知道他姓张,我也不晓得他叫什么啊!只能敷衍说:“妈,我们不是一个班的,以前交情不太深,这次也是碰巧住在我家。你别瞎打听了。”

我妈斜我一眼,说问名字怎么叫瞎打听。恰好此时闷油瓶端着粥推门进来,我直叫苦,连连向他使眼色,可他好像没看见一样。

我妈从他手上接过粥,边殷切问他:“小张,昨天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别看阿姨这样,小邪的同学有很多我都还记得,你的名字我有印象也说不定。”

我试图打断道:“妈……”

“张起灵。”他突然说。

我愣住了。

原来他这也已经想起来了。

张起灵,不知道是不是我想的这两个字。考虑到他的身世,这样的名字对他家族来说也许有什么特殊意义。

张起灵,张起灵。感觉上含义有些不祥,但读起来气韵非常好。

 

我妈对这个名字当然不可能有什么印象。后来又问了闷油瓶一些问题,我和他交换几个眼神,他倒也把谎话圆得有模有样,没和我之前说的起冲突。

我妈看我喝了大半碗粥,又叮嘱了好些话,也准备走了。闷油瓶把她送到门口,我听着我妈叫他多住些日子别急着走,有空上门她亲自做两个拿手菜,心里简直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等他折回来,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尴尬。

我冲他笑了笑,说:“这几天真的辛苦你了,谢谢。”

他摇头。

我闭上嘴,过了会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他:“张起灵,是真名吗?”

他看向我,点了点头。

“哦。”我答。

 

十七.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从我的感觉来说,和闷油瓶的相处让我有些无所适从。

因为这场来势汹汹的流感,元旦之后我又多休息了两天。这两天中全靠闷油瓶细致入微,只差没有手把手喂饭,把我服侍得无不妥当。

我看在眼里,要说没有被他打动,那是不可能的事。

我的确意识到那天晚上,我自己也太钻牛角尖了。从他一贯的表现来看,我对他一定还是有那么点特殊意义的。这点他不能否认,我也不能。

但然后呢?没有什么然后了。

我真的没有其他要求,只是想和他在一起,以朋友关系就可以。然而那天晚上闷油瓶已经把拒绝的话说得那么绝,把所有门都关上了,我也不会犯贱犯到再回头试图硬凿开扇窗,便不再说了。

这两天照吃照睡,也没有像小学生一样故意赌气不和闷油瓶说话。但有时候说上一两句就戛然而止,气氛立即冷场。

以前都是我怕和他冷场,自顾自说个不停,还想方设法跟上新的话题。如今心灰意懒,也觉得此后没必要再顾忌他这么多了。更重要的是,我认为现在正是个绝好的缓冲机会,让我冷却一下,无论是从情绪上还是感情上。

他自己后来再没提过要走的事,我也心照不宣。大家互有默契,好像只要不说就不会发生。但是我不说,不代表我不想。

这事在我心里简直就是个看不见计时的定时炸弹,随时都会炸,我听得见倒数声却不知道具体时间,整日惴惴不安,盘算着今天闷油瓶怎么还不走,就跟我巴不得他走似的。

两天后去上班,有意在三叔办公室门口晃来晃去,三叔就是对我视而不见。我开始心里还起疑,是不是事情有变,但转念又想,这真是典型的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我还能怎么做呢?能做到“好聚好散”已经是我的极限。

 

终于,回去工作的第二天,一直到我快要下班走人的时候,三叔经过我办公桌时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叫我明天上班时顺便把闷油瓶捎来办个手续。

我应了下来,心里明白做完这件事,二叔马上就可以安排闷油瓶走人了。

回家后我告诉他这个消息,他想必是预料之中,也没什么反应。我看着他,本来又想多嘴再问几句,准备怎么走,去哪里,路上是不是都打点好了,他心里有没有数,日后怎么打算。最后还是觉得旧事重提,车轱辘话一遍遍说,他依然咬死不松口。

我盯着他看了会,抬了抬眉毛,哥俩好似地伸手拍他肩膀。

改天咱俩吃顿散伙饭吧。我说。

 

早上我把闷油瓶带进三叔办公室,自己回桌前坐下。胖子还很不识趣地凑过来跟我打听有什么内情,我心里烦,随口敷衍了他两句。胖子打了个没趣,又跑去不知跟云彩嘀咕什么。

我根本静不下心,低头看不了几个字,眼睛不是往时钟瞟,就是不由自主瞪着三叔办公室的门。过了十几分钟,始终没有动静。我焦躁得要命,索性劝自己眼不见为净,就跑到局子大门口的停车场前,点了根烟等闷油瓶自己出来。

心烦的时候用烟草压一压,对我来说还是很迅速见效的,整个人舒坦了许多,好像连头也不重了。我点起第二根烟的时候,突然看见前方开进来一辆好车,在我们这地方可不多见。

我好奇心上来,反正也无聊,就想看看车的主人是怎样的人。等车停好,车主从司机座上下来,我居然老远就把他认了出来——这身形可不能更熟悉了,竟然是小花。

走近之后他也看到了我,略微加快了几步。我把烟捻灭,他歪了歪脑袋,似笑非笑道:“你怎么在这儿?”

我失笑:“上班时间,我不在这该在哪儿?”

他朝门里一扬下巴:“该在里面坐着。”

我咂嘴,说坐不住了,出来抽根烟歇会。又问他:“那你来做什么?有麻烦吗?”

来警察局通常都没什么好事,尤其他干这行的,说不定还嫌晦气。更何况小花今天亲自出马,总不可能是来报失的。无事不登三宝殿,看样子是有什么要紧事关乎利害。

我想了想,接口问道:“找我三叔吗?”

他点点头,表情有点凝重起来,道:“前天晚上家里几个伙计在外面和人起了冲突,被带进去了。虽然不至于出什么大事,可现在正是节骨眼的时候,我想……最好还是得麻烦三爷说句话。”

我哦一声,问:“对方是什么人?”

“八成是秀秀的两个哥哥看我不顺眼,找的几个流氓罢了,不过……”他似乎冷笑了一下,“可能我自己的几个堂兄弟也脱不了干系,趁机给我添乱。”

我隐约听说过,小花这个当家来的十分不容易。早年解九爷过世以后,解家的几个有资格的继承人明争暗夺,其中小花孤儿寡母的势力最弱,但在最后关头不知怎么居然被他翻了盘。继承解家之后小花一边继续镇压打击他几个不安份的兄弟,一边还把生意经营得有声有色,叫人无可指摘,手段可见一斑。

然而关于秀秀的两个哥哥和他之间还有什么过节,我是一无所知。眼看再下去就要触及两个家族的秘辛,我忙换了个话题,说三叔现在有点事走不开,我们叙会儿旧先。

他也不方便问三叔在忙什么,便欣然应允。我把前些日子想起他小时候给我挑刺的事跟他翻了旧账,想不到他还记得,两个人都笑了一回,又不断翻出些破芝麻烂谷子的陈年往事。我笑话他小时候男生女相,还要嫁给我,他就反问我当年应下来的亲怎么到现在还不娶他过门。

虽然长大之后不那么亲密了,但和小花这个人聊天,的的确确是一件让人感到非常舒心,甚至如沐春风的事情。我相信他能给任何人带来这种仿佛多年相知老友,从未有过隔阂疏离的感觉。无论何时再见,依然是绨袍之义,缟纻之交。

我和他正聊到兴头上,笑得开心,忽然肩膀从后头被人轻轻捏了一下。我扭头一看,原来是闷油瓶已经出来了。

我跟小花打了个招呼,告诉他现在进去找三叔应该没问题了,却发现小花虽然在听我说话的样子,眼睛却时不时瞥到我身后,闷油瓶的位置。

我奇怪,回头看闷油瓶,更是大吃一惊。

我从来没看过闷油瓶这样的眼神,我也形容不好那是怎样的眼神——他拧着眉头,微眯起眼睛,死死盯着小花的脸,简直要从他脸上盯出两个窟窿来。在他眼神中我看到的,一方面是坚定不移,另一方面,却又有深深的迷惑。

闷油瓶会对一个人产生如此高的关注度,这本来就已经使我极度讶异。而他面对小花会有这么复杂的情绪——我还以为他们是冤家路窄还是怎么着,赶紧扭头去看小花,却发现他压根没这么纠结,顶多是和正常人一样的反应,被闷油瓶盯得非常不自然。

我一下子想起来,小花应该是知道眼前这个死瞪着他的人就是哑巴张,怕再这么下去会搞出事情,忙打圆场把小花请进去。他摇摇头,好像觉得很不可思议,就转身走进了大门,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闷油瓶。

闷油瓶还一直意犹未尽似地看着小花的背影走远。我怕他们俩再对上眼,硬是抓着他肩膀把他扳向我,意外地发现他的眼底阴沉沉的,嘴角紧绷,脸色也很不好看。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我问他:“怎么了?”

他看着我,眨了两下眼睛,反问道:“他是谁?”

我莫名其妙:“到底怎么了?”

他默默半晌,才开口道:“我认识他。”

我心里咯噔一沉,瞪大眼睛。

“怎么……认识的?”我呼吸有点急促,抓着他问。

“想不起来。”他摇着头,低低说,“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和他有什么关系。但是我有这种感觉——我以前一定见过他。”

我无言以对,目瞪口呆。

他又问我:“他是谁?”

“是……”我咽了口口水。

“是小花……解语花,解家的当家。”

 

闷油瓶和小花的这件事我算是上心了。回到办公室后小花早就走了,我坐下来想了想,掏出手机给小花发了条短信。

“你以前认识哑巴张吗?”

我斟酌了一下,又觉得不好,按着退格键把屏幕清空。

我记得上次在陈皮阿四的葬礼上,我给小花看过闷油瓶的照片,他说没见过。现在一想,照二叔上次的说法,小花这个时候不知道有没有把闷油瓶的底细摸清,总感觉有点说不过去。当然我认为最大的可能是他不想让我知道太多,就随口敷衍了几句。

我重新输入信息:“刚才在门口看到的是哑巴张。你知道吧?”

小花回复神速:“我知道,见过照片。今天被他这么盯着,还以为哪里得罪他了。”

我也不绕圈子,单刀直入地问:“他跟我说他以前认识你。”

这一次等待小花回复的时间略微比之前长了些:“……以前是多久以前?在哪里?怎么认识的?我怎么一点没印象。”

“失忆之前吧,我也不清楚,他都不记得了。”我道,“他只知道有认识你这种感觉,大概是见着你特亲切。”

“说明我面善。”他还发了一个摊手的表情过来,答道:“我觉得你相信他现在的脑子,就跟相信诈骗电话一样不靠谱,关键信息都是空白的,你爱怎么理解都可以。你就等他自己想全吧,我怀疑他把我和别人弄混了。总之我这里就一句话,我不认识他,帮不了你。”

他们这些人的嘴巴真是一个比一个严实,从小花这里漏不出一点口风,可是想想又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我想我回去原封不动地转告闷油瓶,会不会让他良心发现,顺便检讨一下自己身上这种死心眼的脾气。

我立刻又想起第二件事。是老痒。

其实真要去问小花,多少有些尴尬,源于老痒和他们解家的历史遗留问题。老痒是小花他叔叔解连环养在外面的儿子,他和他妈身份还不明不白的时候,环叔突然就人间蒸发了。结果后来不知道是解家不愿意承认老痒还是老痒自己要强,直到现在还没认祖归宗。因此实际上从血缘来说,小花和老痒是堂兄弟。

最有趣的是,有什么样的老子就有什么样的儿子。即使没进解家的门,老痒最后还是走了和解家老本行差不太远的一条道。我并不十分清楚老痒到底平常都在干些什么,大概在做些类似于情报贩子或者接头人之类的活,还靠他自己混出了点小名堂。

老痒和小花最初不是在大宅门里认识的,而是因为外头有人盯上解家的一单货,付钱给老痒刺探消息。老痒对解家没什么荣辱与共的概念,非常干脆地就去了,结果还是惊动到了小花。我听老痒说这件事最后小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了他一马。不过老痒心里对解家有结,虽然明白小花的好意,但并不肯领他的情,坚持要还小花的人情债。此后偶尔小花有需要,他会时不时免费为自己的本家提供服务。

我掂量过小花的意思,觉得他是希望老痒能回到解家完完全全地帮自己。我也认为这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但是老痒在这事上犟几头牛都拉不回来,只能等他自己想通。

事实上小花平时跟老痒除了生意雇用,几乎是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我对他有消息这点也没抱什么希望。但是万一老痒出事或者遇上麻烦,至少还能拜托小花搜寻一下,不然我真想不出其他办法了。老痒长时间了无音讯,如果有人报案的话,他现在已经要归入失踪人口了。这事相当蹊跷,我越想越忧心忡忡。

我编辑好短信,发送给小花:“我跟老痒失去联络一个多月了,手机一直关机,我有点担心。你呢?有他消息吗?”

过了约莫五分钟,我还以为以小花发短信的速度,要发来什么长篇大论了。然而从桌上拿起手机一看,就两个字:“没有。”

我咂了砸嘴,觉得事情真的开始麻烦起来。

于是我回复:“方便的话你留意一下吧,我这里也会。他以前不这样,我怕出事。”

发完我出门遛了圈灌热水,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一亮一亮的。

小花极尽简单地回了我一个字:“好。”

 

吃完饭趁闷油瓶去洗碗,我跑进卧室,在床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两一本我以前的相册,厚厚地盖了一层灰。

我不是特别喜欢拍照,大部分有纪念意义的都收在我妈那里,留在我这里的仅有几十张,从几个月到二十几岁,从进幼儿园到警校毕业正式入队,差不多都存了档,有点成长记录册的意思。

我把灰吹走,唰唰地翻到差不多最后几页。我记得我和小花离现在最近的一次的合影,也差不多要回到四五年前,小花刚当上当家时候的宴席。看到照片时我忍不住感慨,即便只是几年前,我们各自也已经发生了相当大的变化,尤其是小花。这种变化并不是外貌上的,而是从眼神气质等透露出来的,心境上的成熟。

我把闷油瓶招过来,让他看照片,指着小花道:“认识吗?”

他弯下腰盯住照片。我盯着他,看他本来没什么焦距的眼神,在短时间内逐渐锐利起来。

他点头。我看他的神情,似乎比早上更肯定了几分。

我又问:“但还是想不起来?”

他眼睛盯着照片不放,眉头慢慢锁起,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我撇开眼睛,小声自言自语地嘀咕:“原来读档还没读满啊。”

一出口我就意识到不对,抬头看他,正好他闻言淡淡瞥我一眼。我心虚至死,忙低头假装注意力都在照片上。但定心一想,又觉得老子也没说错,心虚个毛线。老是告诫自己要克制,却又因为他一个反应泄露了不必要的感情。

这时他把手指伸到我眼皮子下来,点了点我眼前的一张照片,问我:“这是谁?”

我凑过去看,那是我还在念警校,和老痒一起登泰山的照片。两个人一起做“泰山顶上一棵松”状,老痒嫌拍出来的效果太傻逼,我觉得挺滑稽的,就留了下来。闷油瓶手指的正是老痒。

“哦,那是我发小,解子扬。”我随口一提,闷油瓶却沉思不语。我见他这样,忍不住调侃道:“不会吧,你连老痒都认识?”

他不接话,片刻后再反问我:“你不觉得他和解语花有点像吗?”

我一愣,第一反应是想笑。被说和老痒长得像,我都要替小花觉得冤了。虽然老痒也不长得那么寒碜,但按正常人的审美来说,那绝对是小花风流倜傥多了。

我忍笑问他:“哪里像?”

他的脸色无比认真严肃——当然,我也不认为他之前是在开玩笑。他用手指圈了圈小花和老痒的几个地方,说:“脸型,五官分布,尤其是身材轮廓。”

我仔细跟着他手指的移动看。被他这么一说,居然有点道理。闷油瓶的眼睛可真够毒的,我和他们俩那么多年,也没发现他们兄弟有这么多相似之处。血缘的力量真是惊人,老痒是解家人没跑,他想不承认都不行。

“也不奇怪,这里面有点内情……老痒和小花是堂兄弟。”我挠着鼻子,表示同意闷油瓶的看法。

他没回答,似乎又对这个问题失去了兴趣。过了一会,我还在思考老痒和小花的长相,没反应过来,他突然把整叠相册倒到了第一页。那是整叠相册最大的一张照片,十四寸,是我妈还在坐月子时,倚在床上抱着还不满足月的小毛头,也就是我。

我抬头,闷油瓶眼神专注,像是看得兴致盎然。

我整个人都震惊了,这是啥意思?

脑子里还在万马奔腾的时候,闷油瓶又翻了一页,这次是六张我一到三岁时的照片,有打水仗打成个落汤鸡,头上戴着不知道哪里来的花环,吃面吃得满嘴酱油还傻不拉唧地瞪着镜头。算是美好的童年回忆,但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

我回过神来,忙伸手想把相册合起来。闷油瓶却又先我一步,把手按在相册上。他那不知道哪来的鬼力气极大,我根本拗不过他,啧了一声,有点光火地回头准备问他想怎么样。

这一回头正对上他的眼睛。可能我眼神比平常凶得多,他一看到我,忽然就出其不意地撒了手。我还在使劲往回抽,一下子被惯性弹到椅背上——后面那一条条还是钢的。

背后被硌地一楞一楞的痛。我一边嘶地抽了口冷气,一边反手去摸。没好气地看向闷油瓶,却见罪魁祸首面不改色,但还愣在那里,满眼的错愕无辜。

什么叫又好气又好笑,我今天才算知道了。

我妥协,认输地抓了把头发,起身离开椅子的同时把相簿塞给他,道:“给你看看还能少块肉不成?你慢慢欣赏,我不奉陪了。”

他看着我不动,好像还在犹豫的样子。我不耐烦地挥挥手做了个“去吧”的手势,转身往洗手间走。路上回头一看,他竟然还真的老实不客气地坐下来。

我难以置信地摇摇头,觉得自己在这里浑身不自在。大爷他爱看多久就看多久,我还是眼不见心不烦。

 

十八.

 

我站在潘子面前敲了敲桌子,他抬起头来看我。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道:“潘子,问你件事。”

他把手上的不知什么卷宗掩起来,转过身正对我:“你说。”

“你对处理失踪人口案件有经验,我请教一下,”我顿了顿,“一般成年男子失踪,能寻获的几率大概是多少?如果没法寻获,大概都是些什么案子?”

潘子用有些古怪的表情看着我:“凶杀弃尸,人口拐卖,离家出走……什么样的都有,怎么问这个?”

我慢慢道:“如果……我有个朋友突然无声无息地找不到了,我和他失去任何意义上的联系,是不是可以立案调查?”

潘子拧紧了眉头,略微坐直身子严肃道:“是成人?”

“是大人,快三十的人了。”

潘子闻言表情缓和了些:“多久了?”

“一个月左右。”

“那他家人呢?也没法联系上他吗?”

我轻声叹了口气:“他没别的家人。我问过他另外一个朋友,也没消息。平时基本上能找着他的也就我们俩了。”

潘子微微觑起眼睛,这是他开始认真时的标志:“听你这么说,这人本来的社会圈子就小得不正常。他做什么的,也没有同事和单位吗?”

“……没,”我摇摇头,“他的工作性质比较特殊……总之这一块就算了吧。”

潘子这一说,我忽然发现我从没有好好审视过老痒的人际关系。就我所知,老痒唯一的亲人是他妈,我对她还有很深刻的印象。虽然她十几年来吃尽苦头才独自把老痒抚养成人,早已风韵不再,但仍看得出年轻时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老痒和他妈相依为命,对他妈极其孝顺,可惜他上大学时阿姨就意外过世了。

我有次翻过老痒的手机,通讯录里除了我和小花,其余全是“客户”之类的人。他没有手下,大江南北都是一个人闯。甚至自从在大学里和女朋友吹了以后,据我所知身边从没有固定关系的女人。

我又想了想,对潘子道:“他以前虽然也偶尔会这样……但这次时间过长了,他无论如何会通知我一声。现在这样玩人间蒸发,实在很不寻常。”

潘子问:“知道他大概去了哪里,干什么吗?”

我摇头:“完全没线索。”

潘子转着笔思考了一会,对我道:“这样吧,现在这个情况,他是不是真的出了事还不好说,一时半会也不会马上抽人手调查。你觉得行的话,我可以先把他放进数据库里注意起来。”

我点头。潘子就打开抽屉翻表格让我填。我眼尖,站在一边就看到了旁边的一叠口供纸上,做笔录的对象写着小花的大名。

我好奇问潘子,潘子说这是案子刚开始调查那几天,他去给霍家老太太和解家少爷做的笔录,给三爷过目之后觉得没什么大用处,就一直留在他这里。

我说:“因为都有不在场证明吗?”

潘子道是,虽然都不是非常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作证的都是亲属和下属一类的人。但是毕竟没什么大破绽,怀疑的人选也暂时轮不到他们头上,便直到现在都按着不动。

我开玩笑道:“半夜三更的,不在床上好好睡觉,非得在大马路上跳脱衣舞才能搞出完美不在场证明吧。”

潘子也笑了,说:“可惜,这两位还真没在床上好好睡觉。”

我来了兴趣,奇道:“那他们在?”

潘子冲我摇头:“霍老太倒的确是在睡觉,只不过不在床上——她老人家为了练功,几十年都是挂在床架上睡的,旁边有个丫头服侍一晚上。”

我惊奇地瞪大眼睛。这让我立刻联想到了神雕侠侣里睡在一根绳子上的小龙女,但又想到霍老太那白得诡异的皮肤,披头散发,翻着白眼挂在床顶——不寒而栗,效果等同恐怖片。

我赶紧把自己的想象甩出脑袋,道:“别告诉我小花也在用常识之外的方式睡觉……”

“哦,花儿爷是在路上。”潘子道。

“在路上?”

“在从外地往回赶的路上…...”潘子边说边拿出口供纸,“哦,说是当晚在外地谈了生意,因为第二天有几个盘口来报账,就连夜和几个伙计开车回来了。案发时间还在高速公路上,他的几个伙计,什么门神啊称砣啊老痒的都在车上可以作证。”

 

我一怔,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我不自觉地歪了歪几乎僵硬的脖子,慢慢做了次深呼吸,对潘子伸出手:“拿来我看看可以么。”

潘子不疑有他,把文件递给我。

 

我双眼在纸上搜寻着想要看到的名字,一边非常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声音,扑通扑通地极其杂乱无章,像是要拼命从嗓子眼出来,难受得让人窒息。

纸上的字并不多。看到老痒,后面还打了个括弧,写了他的本名解子扬时,我货真价实地打了个寒战,胸腔里的声音顷刻安静下来。

我整个头皮都快炸了。为了克制,我用力地挺直背,把肩胛骨往后收。

 

这简直荒诞到了极点。

如果老痒当时和小花在一起,那那天晚上和我喝酒的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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