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得很杂,然而对CP洁癖。勿转载二传。

【FFXV/诺普】and that you remain ever at his side

标题来自英配露娜写给噗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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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他根本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间。不管是屋里还是窗外,都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黑暗,一如既往。他去摸应该放在床头的手机,却发现它已经没电关机了。

头稍微动几下就昏昏沉沉的,可能是因为药物的副作用,不过头脑却很清醒。他躺在床上,用眨眼间的功夫就回想起,自己是在雷斯特拉姆的旅馆房间里。

左侧大腿适时地传来迟钝模糊的痛感,镇痛药的效用还没有完全消退,垃圾桶里沾了血的旧绷带提醒着他不久前被使骸的利爪抓伤的事实。他拖着一条伤腿撑回雷斯特拉姆,让医生重新包扎了自己应急处理过的伤口,然后打了一针破伤风针,吃药,睡下了。

实际上,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一个沉稳香甜的觉了。

这夜他什么都没有梦到。

 

他费了些力气从床上坐起来,已经尽量放缓动作,但仍感到太阳穴一阵猛跳。他舔舔干涩的嘴唇,觉得喉中渴得冒烟,也许他睡得比自己想的还要久。

就在这时,有人轻轻地敲了敲房门。

“进来吧。”普隆普特说。

房门被扭开,进来的人打开了灯。

“啊,医生说得好准,你果然要到这个时间才会醒。”

普隆普特忍不住对他笑了一下。

十岁的小男孩边说话边走进房间,黑发碧眼,短刘海,眼睛很亮,让人看一眼就觉得生机勃勃。他叫约书亚,是旅馆主人的儿子。他们一家原本居住在里德,永夜刚降临时,是普隆普特一路将他们护送到了雷斯特拉姆定居。后来各种因缘际会,这家人又接管了这间一度被废弃的旅馆,成为过往猎人的落脚点和新移民的临时居所。

这些都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后来普隆普特下定决心,自己不能再一受伤就往伊格尼斯那里跑以后,这里也成了他固定的疗伤处。

 

约书亚走到床头,把手里端着的水杯递给普隆普特,说话的口吻熟稔:“给你,一定很渴吧,都睡了一天半了。”

普隆普特感激地接过来一饮而尽,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才觉得喉咙里好受点。

“谢谢,约书亚。”普隆普特把水杯还给他,想了想,又问:“我睡了一天半?”

提起这个,男孩的脸垮了下来。

“你这哪是睡,明明是昏迷。我和我妈当中进来看过你好几次,你连一点反应都没有。”他故作老成地叹气,受不了似地:“你不是很厉害的吗,怎么还会被使骸弄出这么大一道口子?是不是又只顾着在其他猎人面前耍帅了?”

“什么呀,好像你亲眼见到了一样。”普隆普特也故意扮着不满的语气,“这可是有各种各样的原因在里面的——”

“好啦,”小孩子敷衍地点点头,表情却一下子正经起来。“以后狩猎都要小心,别再把自己弄得浑身是伤了。”

普隆普特不禁笑出声来。明明是担心他又不肯直说,约书亚也到了这种年纪了啊,别扭的臭小鬼。

 

约书亚看他的神情,以为他又把自己的话当成耳旁风,眉头拧起来刚要再说什么,被一个稚嫩的女声打断。

“约、约书亚——”

一名七八岁的小女孩怯生生地,从门后探出半张粉嫩的苹果脸,梳着两条兔耳朵一样的辫子,像个粉雕玉琢的洋娃娃。普隆普特以前从来没见过她。

她的头发是浅金色的。

普隆普特愣了愣,见小女孩好奇地偷偷瞟向自己,又很快垂下眼去不敢让他发现,赶紧对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啊,”约书亚反应过来,“你别怕,这个叔叔——”

“什么叔叔,叫哥哥!”普隆普特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一下,“我还没到二十八岁好吗?!”

小鬼捂住脑袋,幽怨地瞥他一眼。

“好,好——是普隆普特‘哥哥’——”他挤眉弄眼地把“哥哥”两个字咬得特别重,机灵地躲开了普隆普特要去捏他鼻子的手,引得小姑娘扑哧一声笑出来。

约书亚的面色柔和起来:“有事吗克丽丝,是我妈让你来叫我的吗?”

被称作克丽丝的小女孩腼腆地点点头,不解地骨碌碌转着眼珠,看看约修亚,又看看普隆普特。

约书亚转回头来看他。“我妈可能找我有事,我先下去一会儿,你躺在床上别乱动,有事放开嗓子喊我就行了。”

被小鬼煞有介事地交代,行动不便的普隆普特也只能哭笑不得地说好。

约书亚牵起克丽丝的手走了,离开前替他带上了房门。普隆普特呆坐了一会儿,倒回床里。

天花板上明晃晃的灯刺进眼睛,笑意逐渐从他唇边悄无声息地溜走。

他睡了一天半,意味着他在无知无觉的沉眠中度过了第七个年头。

他抬起右手,思绪转动,枪支不费吹灰之力地出现在他掌心,一如既往。

他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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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在腿上最糟糕的地方就是行动受到限制。普隆普特在床上静养了几天,已经闲得发霉,开始琢磨着怎么下地行走。好在约书亚的父亲为他找来了一根以前别的猎人留下的木头拐杖,削掉底部的一截,给他试了试,倒正好合手。

于是他可以下楼了。除了睡觉以外,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坐在楼下的旅馆大堂里,帮着约书亚的父母、或者别的猎人处理一些他力所能及的事情。

而有的时候,就像现在,只有两个孩子坐在他的对面听他讲故事。即便是在永夜里出生、长大的孩子,依然保有两张天真无邪的脸,肉乎乎的小手托着腮,全心全意地望着他,充满期待。

普隆普特后来了解到,克丽丝确实是帝国出身。雷斯特拉姆从去年起开始接收尼弗尔海姆的难民,专为他们划分了一块背靠发电站的区域,和路西斯人隔离居住。虽然并没有严格法律规定上的界限,但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遵守着这个约定。而克丽丝是在上个月被一位老猎人带来的,她是个孤儿,父母在逃亡中被使骸袭击,死于非命。他们一时找不到安置她的合适办法,就拜托约书亚的父母暂且代为照顾。

不过近期普隆普特也听闻了一些令人担忧的传言,起因在于雷斯特拉姆逐渐不堪重负,人满为患,于是有一小部分路西斯人认为,造成这一切的尼弗尔海姆的人民没有资格占据本应属于他们的生存资源。据说这两个月里已经陆陆续续地爆发了几次小规模的冲突。

但这些都跟眼前这两个眼睛里不掺杂任何邪念的孩子毫无关系。

他讲完一个故事,克丽丝认认真真地举起了小手。才没几天她就和普隆普特混熟了,已经不再怕他了。

“太阳是什么,普隆普特哥哥?为什么北风不能吹走别人穿的大衣,太阳只要——只要——”

“只要‘照’在别人身上?”她不会用这个词,普隆普特试着替她补充。克丽丝用力地点头。

“我知道!”约书亚自告奋勇地跳起来回答。他已经听过这个故事,也问过相同的问题。“太阳是圆圆的、挂在天上的东西,橘黄色,会发光,还会发热。”

“像灯泡那样吗?”

“唔……普隆普特叔、哥哥说,比一万个灯泡加起来还厉害。不过因为离我们很远很远,在很高很高的天上,所以不会烫着我们的,它只会,嗯,照得你暖洋洋的。”约书亚说着,把剥开糖纸的水果糖塞进她的手心。

克丽丝没顾得上吃糖,眨巴眨巴眼睛,撅着小嘴偏头想:“约书亚见过吗?”

男孩子有点泄了气。

“爸爸妈妈都说我小时候是见过的,但是我一点也不记得了。”他扭头看向普隆普特,“以前普隆普特哥哥跟我说这个故事的时候,还说我很快就可以看得到太阳,现在都——”他掰着手指头数了数,“都过去三年了。”

被这样两双眼睛齐齐望着,普隆普特突觉喉咙堵塞。

“我没有说谎呀。”半晌后他说,气息轻柔而软弱。“我也同样在等这一天,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但是一定、一定会让你们见到太阳的,我保证。”

约书亚的眉心又蹙起来。他快要变成个小老头了。

“是要等把所有的使骸消灭完吗?爸爸说,是因为使骸,太阳才不出来的。”

普隆普特不知该说什么。

碎片在他脑海深处闪烁着,力量和无力感同时因为一个炽热得无法吐出舌尖的名字,从他的脊椎底部向四肢百骸蔓延。

他深深吸气。

“有个人,他一直在很努力、很努力地想要回来,为了让我们重新见到太阳……所以,看在他这么努力的份上——”

他的心口狠狠地抽痛一记,这他有所准备。可并不代表这种痛能够被忍耐。

“我们就再耐心地多等他一会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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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梦境如期而至。

他无数次地回到那片雪原上,有时他觉得自己从未离开过那里。狂风将黑得可怖的夜幕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雪花源源不断地翻涌而入,在天地间肆虐。

他在雪原上行走,万分艰难地把双腿从一步一个雪坑中拔出来。他睁不开眼,连呼吸都几乎被堵住。

印索穆尼亚四季如春,他对雪的认知只停留在电影和相片中。他从不知道雪也可以如此暴虐无情。除了暴风雪的咆哮声,他什么也听不见;除了无穷无尽的苍茫白色,他什么也看不见。

又寂静又黑暗。

已经经历了不知多少个日夜,如果他所经历过的日夜都不是幻觉的话。

风雪从他的身体和衣物间每一道细小的缝隙间钻进来,带走他体内的最后一丝热量。他知觉麻木,精疲力竭,摔倒过好几次,每次都想就这么躺下,蜷缩在积雪上,就休息一会儿,他只想休息那么一会儿。他好累,他或许已经这么干过了,他不记得了。

但是不可以躺下,不可以躺下。

他不停地对自己说着什么,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要走向哪里。可是他很清楚他的终点。

必须得走下去,必须得走下去。

普隆普特必须走下去,因为如果放弃这见到他的机会——

 

有光。明明灭灭的光线打在他的脸上。

蚀骨的痛觉比他的意识更快地刺入大脑。他以为新一轮无休止的折磨又将开始,连保持清醒对他来说都是一种残忍的手段。有那么一瞬间,他认为自己无法坚持下去了。

但是不行,不行。诺克特该会有多伤心啊。

他费力地强撑开胶合的双眼。因为有什么声音,他想,他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有人跌跌撞撞地打开牢门闯了进来。随后他的视网膜里映入了诺克特万分焦急的脸。

他是真的,普隆普特从第一眼开始就从没有怀疑过。他不认为亚汀能模仿出诺克特现在的痛楚、自责、诚挚、内疚、心急如焚。他不认为亚汀能模仿出他的万分之一。

诺克特反复大声叫着他的名字,凑近他,想要解开束缚他的东西。他温热的气息鲜活地吹拂到自己的脸颊上,有一点痒;他的指尖好像在发着抖;他看起来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不要哭啊,诺克特,我没事的。他扯动干裂的嘴唇,试图发出声音。听我说。

他想说的还有很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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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隆普特哥哥,你醒了吗?”约书亚在某一天敲开他的房门。“伊格尼斯叔叔来看你了。”

什么?普隆普特心想。他有些慌慌张张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想寻找他的拐杖,但他已经听见了伊格尼斯的手杖在楼梯上一阶一阶的敲击声,逐渐接近他的房间。

他当机立断地将拐杖丢在一边,跛着腿一蹦一蹦地往门口跳,那动作看起来必定很滑稽。

普隆普特刚扶住门框,伊格尼斯就于同时出现在他眼前,他们几乎要撞在一起。

“在折腾什么呢,普隆普特。”伊格尼斯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既温和又严厉,真让人怀念。他偏了偏头,叹一口气。“我听说你腿受伤了,才让格拉迪欧带我一起过来的。现在快去坐好,别乱动了。”

普隆普特吐了吐舌头。他用来向伊格尼斯瞒住腿伤的计划从一开始就遭到了奇怪的失败。

 

他和伊格尼斯相对坐着。伊格尼斯简洁地问过他的伤势,他也打了几个马虎眼。随后他们竟然短暂地陷入了无人先开口的沉默中。普隆普特为此觉得有些尴尬,同时又感到遗憾。

有许多话在分别走上各自的道路以前,他们就都已经说过了,用不同的方式。不像格拉迪欧,伊格尼斯总是会将话说得婉转些。

如今他们连上一次见面,可能都是大半年前的事情了。

他望向窗台上的烟灰缸,里面被自己急匆匆捻灭的烟头还在冒着一缕白烟,那是他的最后一根了。虽然他开着窗换气,但他知道伊格尼斯一定早就嗅到了。

“药都按时吃了吗?”伊格尼斯平静地问。普隆普特立即将目光放回他身上。

在研究所时额头上被用刑造成的伤口后来被确诊为轻度的脑震荡,此后他们几个东奔西走,除了时断时续地服用药物以外,一直没能得到好好的治疗,于是落下了时常头痛的后遗症。每次见到伊格尼斯,有几件事是他必定要叮嘱普隆普特的,比如开始戒烟,比如按时吃药。

他也不是不想,但就总是忘记。

“啊……”他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最近这几天,没有发作过,就……有点忘了。”

起初几次普隆普特还撒谎说都吃了,结果被伊格尼斯要求把药瓶拿给他——他只消在耳边摇晃几下药瓶,听里面药片的数量,普隆普特的谎话就无所遁形。

所以现在他也学乖了。

伊格尼斯一言不发。普隆普特迅速地开始感到心虚。

“那个……别担心我啦,伊格尼斯,”他作出全然明快的语气,在底下偷偷地、不安地绞着手指,“我以后狩猎会更小心,会记得吃药,也会尽量少抽点烟,我保证……?”

“是吗?”伊格尼斯的声音听上去不置可否。

“是啊,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怕死的。”他夸张地拍着胸脯说笑。“毕竟得等到诺克特回来啊!”

最后一个字戛然而止,沉甸甸地,消融在空气里。没着没落的。

 

左腿上的伤口在长肉,时不时地发痒。普隆普特用掌根轻轻揉着,有点烦躁地等这一阵过去。但比这更煎熬的是别的。

“我把它带来了,”伊格尼斯说,从他背后的腰包里掏出那只旧相机。“还给你。”

普隆普特瞪大了眼睛,他没敢接。一阵强烈的恐惧冲刷过他的心头:“伊格尼斯,难道——”

“不是,它没坏。”伊格尼斯及时打断他。“只是觉得还是让你保管更加合适。”

普隆普特非常用力地呼吸。他把手伸过去,久违而熟悉的份量落在他掌心里。

他的心跳得很快,像是拼了命地要从胸膛的禁锢里挣脱出来。

“我知道除了我以外,你不会放心交给其他任何人。所以,”他轻微地笑了一下,“为了它,保重你自己吧。”

普隆普特咬了咬嘴唇。

伊格尼斯或许不能说服他。但是到最后,他总是能达到他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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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是为他不够爱惜自己的现世报应似的,那晚他又开始头痛。镇痛药已经不管用了,后脑勺的神经突突乱跳得他无法入睡,只能死气沉沉地躺在床上,盯着立在书桌上的相机,不敢眨眼。

他紧紧握住自己的右手手腕,皮肤上的印记逐渐被冷汗渗透。

他被各种各样的东西折磨着:失眠,头痛,梦魇,旧的和新的伤口,回忆;还有他的头脑和他的心。比起伊格尼斯和格拉迪欧,时间苛刻地在他身上留下了过多的痕迹。

可能约书亚总是叫他叔叔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他自嘲地想。

 

我们谁也不知道诺克特究竟会在什么时候回来,普隆普特。也许是明天,也许……伊格尼斯说。我们能做的,只有心怀希望,然后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伊格尼斯和格拉迪欧似乎总是以为他不明白这一点。但其实普隆普特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他现在甚至已经可以大声地在心里对自己说出来:

他也许根本等不到诺克特回来了。就算他回来,他与生俱来的使命就是为拯救世界而牺牲自己。

回忆比他的主观意识更加主动地捕捉到他。他情不自禁地去想,那个混乱不堪的夜晚,他们根本来不及好好道别。他在视线的边缘看见电梯的红灯闪烁,通往水晶的道路上群魔乱舞。他分身乏术,但看见诺克特不顾一切地向着那道铁门狂奔,身后怪物的袭击使他踉跄一步。

“诺克特!”他急切地大喊,喉咙充血。“我去救你!”

诺克特在仓促间回头看了一眼。他好像说了什么,普隆普特没有听见,又或许这只是普隆普特在漫长时光中一遍又一遍回忆时产生的臆想。而当他再一次望向诺克特远去的方向时,命运的铁门已经沉重地在他身后闭锁。

他时常会想,在这条无法回头的道路上,接受了自己无法摆脱的命运、背负着所有人的期待——而这其中甚至包括他自己时,诺克特到底是怎样的心情?

 

“等到一切都结束以后,一起建造一个没人会在乎出身的国家吧。”

他低着头说完,悄悄地用余光从肩膀瞥向身后的自己。大概是因为一贯的脸皮太薄,真心话说出口后总是觉得需要掩饰。

“听起来就很麻烦诶。”

在那个时间、那个空间,他和诺克特之间确实曾发生过的一段对话,诺克特曾与他许下的承诺。就像他在当时如同濒死般迫切地需要他的认可那样,这承诺每一天都在拯救着他,给予他全新的勇气。

直到今天。

 

相比之下,他真是太差劲了。

诺克特为他们所有人付出了一切。他不止一次地思考过,他可以为诺克特做些什么?

如果诺克特要去做的事是让神谕昭显,是让世界重归正途,为此不惜献出自己的所有的话……如果明知道他会死,又无论如何不能将阻拦的话说出口的话,普隆普特究竟还可以为他做什么?

普隆普特太笨了,他找不到别的答案。想来想去,他只能为诺克特做到一件事。

活着,等下去,然后陪他一起去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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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最后一次复诊的日子时,普隆普特的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一个人去诊所也不成问题。想不到回来的时候,正遇上克丽丝埋着头横冲直撞地往门外跑,一头撞在普隆普特刚刚伤愈的大腿上。

普隆普特忍不住痛呼一声,他来不及确认左腿的情况,急忙扶住差点被他撞倒在地的克丽丝的肩膀。小孩子仰起头来看他,哭得满脸都是泪痕。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普隆普特诧异不已。

克丽丝边哭边打嗝,说不出话来。普隆普特把她领进屋,蹲下来抚着她的背脊。“别急,慢慢说。”

家里没有大人在的样子,约书亚也不知道去了哪,普隆普特心里猜测她是一个人被留下看家,觉得害怕了。

“约书亚……去找他们打架了……”她抽抽噎噎地说。

什么?普隆普特的眉心一跳。“是谁?为什么?”

“他们……他们说我是从帝都来的,没资格住在这里,过几天就会有人把我们一起带走,带到旧的雷斯特拉姆去。”

普隆普特听明白了,反而安心下来。旧雷斯特拉姆和锤头鲨一样,被改建成了猎人休息中转的驿站,根本不具备居住的环境,说要转移帝国的难民是无稽之谈。再加上她说约书亚去找‘他们’打架了,恐怕是附近的孩子欺负克丽丝,把她吓哭了,而约书亚替她出头去了。

约书亚的身手还是被他调教过那么几下子的,唬住几个孩子没有问题,普隆普特倒不是特别担心。

他掏出一块手帕,轻声细语地替克丽丝擦着眼泪,好不容易哄得她渐渐不再掉眼泪了,旅馆的门再一次被“哐当”一声推开。

约书亚叉着腰站在那里,气喘吁吁地。他还是挂了一点彩,头发和衣服也灰扑扑的。但外面路灯的灯光照在他一侧脸颊上,金黄色的汗滴顺着他下颚的线条淌下来。

他看起来真像个小小的英雄。

“约书亚!”克丽丝的眼睛里再一次蓄满了泪水,普隆普特的手臂不再具有任何吸引力,她飞奔过去,扑进约书亚的怀里。

约书亚稳稳地接住她。

“别怕,克丽丝。”他边喘着气边大声说,“他们说的都是假的,都是骗你的。”

“真的?”

“真的,”他点点头,笑道,“而且爸妈已经决定正式收养你了,谁也不能把你带走。”

“收养……”克丽丝没听过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约书亚的眼睛笑得更弯了。

“意思是你以后就是我的妹妹了!以后你是不是从帝国来,都没有关系了。你是我们的家人,他们只要知道这点就够了。不然的话……”他得意洋洋地挥了挥拳头。

克丽丝抽着鼻子,看起来既高兴又难以置信:“不然……?”

“不然的话,我这个做哥哥的当然要保护你!让他们再尝尝我的拳头吧!”

克丽丝破涕为笑,搂着约书亚的脖子又蹦又跳。

 

普隆普特有些恍惚,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

“在请别人吃拳头之前,先保护好自己吧。”他无奈地摇摇头,指了指约书亚擦破的颧骨。“药箱在哪里?帮你处理一下,别感染了。”

克丽丝高高地举起手,刚刚哭过的声音还是瓮声瓮气的,还挂着泪珠的脸上却发着亮。“我知道!我去拿!”她拉着约书亚的袖子晃了一下,“约书亚等我!”

约书亚伸手,有些笨拙地帮她擦掉眼泪,眉角眼梢都很温柔。他已经长成个真正的小男子汉了。

“嗯,别跑太急,我等你回来。”

 

他目送克丽丝跑上楼,才将视线重新投回普隆普特身上。对方也同样仰着头,目光追寻着克丽丝的背影。

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顺着他的眼角,从侧脸滑落下来。

“普隆普特哥哥……”约书亚惊讶地喃喃道,“你也哭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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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你怎么哭了?”

他也不想哭的啊,普隆普特低着头想,一边用手心和手背上所有干燥的皮肤抹着眼睛,无力地试图阻止从眼眶中绵绵不绝溢出的透明液体。而且有些泪水碰到伤口上,真的很痛。

可是他停不下来。

诺克特弯下腰,踏着床板从上下铺的空隙中钻过来,直接面对他。他手足无措地替他擦眼泪,长年习武的指腹粗糙而柔软。

“已经鼻青脸肿了,还哭,真的很丑……”

普隆普特狠狠地吸了几下鼻子,作为回应。

诺克特的手臂环在他双肩周围,犹豫了一秒,终于笨手笨脚地把他圈进自己怀里,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着他的背。

“好了好了,没事了,别哭了。”

普隆普特将脸埋在他肩膀的衣物里,小心地揪紧他的外套,感受到他胸口熟悉而珍贵的体温。

他的心像被按入温水里,膨胀开来,既酸涩又喜悦。

我会在你身边的,他在内心悄悄地补充,对自己立下誓言。

今天,明天,明天以后的每一天,我都会在你身边。


END


不管怎么说,这把刀治好了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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